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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实的阿富汗是怎么样的?
2015年,我和梁红,还有侣行的小伙伴,自北京出发,一路向西走,穿越了喀喇昆仑公路,抵达巴基斯坦,随后穿越西部山区的塔利班控制区,抵达阿富汗。
后来的一个月,我们见到了一个真实的阿富汗,在这里弥漫硝烟,也有人情味;在这里枪炮毁坏着这个国家,但也有人为了守护这个国家而战斗。
不是新闻里的简单伤亡数字,不是电影里的模式化面孔,每个面孔都活生生,每个人都如此真实地活着。
【喀布尔的巡逻队】我们交的第一群朋友,是喀布尔的巡逻部队。

“你好。谢谢。石家庄很美。”
眼前这个叫萨米姆的阿富汗军官,一字一句地跟我们说起了中文。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到对面的柜子,取下了一个证书:来自中国人民解放军。
2010年,萨米姆曾在石家庄机械化步兵学院,学特种作战。他在中国度过了近半年美好时光。

萨米姆如今是阿富汗国民军第111旅的少校,这支部队负责喀布尔的治安和防务。 我们来到阿富汗的第一个任务,就是跟随巡逻队,在街头进行一次巡逻检查任务。
据阿富汗情报部门的线报称,今天从喀布尔东部贾拉拉巴德方向,将有一辆小轿车携危险物品进入喀布尔,很可能是炸弹。

萨这次巡逻出动了4辆装甲悍马、一辆指挥车,20多名士兵,配备M16步枪、M4突击步枪、M240机枪等装备。

随后,我们登上了悍马,开始了这一天的巡逻。

军车上没有空调,室外气温又将近40度,而所有人都穿着防弹衣和头盔,每个人湿透了好几遍。


部队抵达了预定地点,萨米姆上校开始布局。

我们这才发觉,他们的每次巡逻,都如同一次作战。一辆悍马停到最远处,机枪架好。
后面的四辆悍马也依次停靠,每辆车一个炮台,架好M60机枪。


所有士兵都手持M16等步枪,荷枪实弹。

每一辆车都要检查,每一个人也要检查。确认安全,才挥手示意通过。


我们注意到,上校会特别紧张地检查小轿车后备箱里的轮胎——轮胎是最容易藏匿武器尤其是炸弹的地方,其次就是藏匿毒品。

过去两月来,塔利班发动了所谓的春季攻势,甚至把死亡的矛头指向了酒店、机场、政府部门——曾经人们以为一个城市最安全的地方。
以下是我们抵达前15天在喀布尔发生的恐怖袭击:
5月13日,3名歹徒手持AK47闯入派克宫宾馆,挟持数十人,14人遇难,包括9名外国人;
5月17日,喀布尔机场附近,一名自杀式袭击者引爆汽车炸弹,至少3人死亡、18人受伤;
5月20日,1名自杀式袭击者在司法部附近停车场,引爆身上炸药,5人死亡…

萨米姆说,如果发现了携带炸弹的汽车或人体炸弹,那么随时可能将我们的检查站炸平。但总会好过让这样的车辆进入市区。

我们所在的公路,东面的山坡上是一片墓地,许多挂着阿富汗国旗。萨米姆少校说,那是阵亡兄弟的墓地——炸弹袭击的频繁发生,让巡逻队的士兵阵亡率是最高的。

但萨米姆坚定地认为,他们是阿富汗的铁拳,任务是消灭所有的塔利班和IS,只有坚守阵地才能保护身后的这座城。
【轮椅上的雄鹰】这个地方叫做”协助残疾人就业中心“,由USAID (美国国际开发署)在2014年创立。
最初,还有外部捐款。一年后,捐款停了,一群因战争而致残的阿富汗人,只能自力更生,把这个中心,变成了一个制作书包的小作坊。

这个小小的残疾人就业中心,就像阿富汗的缩影。一些莫名其妙被战争裹挟的普通人,如同这个国家无奈且无辜的历史。

这个人叫阿里,是个建筑工人。在新工地上班的第二天,被一枚塔利班的火箭弹炸晕。等他醒来,身体已布满了弹片。
他撩起上衣,露出灰色的保护板——他左边一小半的身体被炸没了,依靠这层薄薄的塑料,才能支撑身体。奇迹一般活下来的他,每天踩着缝纫机做书包,一天能挣2.5美元。
战争夺去了半边身体,却依然威胁着阿里的生活——持续不断的混乱让市场萧条,书包卖不出去,他却不知道如何是好。

这一位先生,40岁。他坐在家里,运气太坏,被一枚火箭弹炸伤。

这个反带着帽子的15岁少年,耳朵听不见。 吵闹的工作间里,他用笔说起自己的故事——7岁时,家里附近发生自杀性袭击,巨大的爆炸,毁掉了他的听力。

墙上挂着一份来自中国的年历,来自浙江佳岛缝纫机有限公司。屋子里的缝纫机,也都是Made In China。

这个中心的负责人叫阿里,是一名老兵,战争拿掉了他的一只右腿。

阿里曾遭受过塔利班的迫害,手、脚还有头都被用酷刑折磨过,如今每天靠止疼片来忍受疼痛。他也知道长期吃止痛药不好,但这是减少痛苦的唯一办法。

阿里先生告诉我们,这些年,他用单腿骑着摩托车,跑遍了喀布尔的大街小巷,挨家挨户寻找这些残疾人,
并且告诉他们:“你可以到我这里工作”。

这里出产的布包,都印着阿里设计的Logo:一只坐着轮椅的雄鹰。
阿里说,我们曾是雄鹰,后来成了残疾人,某种程度上成了废人;但永远不要认为我们是没有用的,鹰也有翅膀,轮椅上的我们一样是自由的雄鹰。

后来,阿里带我们爬上了一座山,说带我们去看看喀布尔。
山顶上放着一些BMP步兵战车的残骸。1979年,苏联军队就是搭乘着它,进入这个国家。阿富汗的历史是一段充满入侵者的历史。
如今,陆续被苏军、美军、塔利班等踏过的喀布尔山头,只留下了锈迹斑斑的铁壳子。

一群小孩爬上战车,在车内串上串下,早已开裂的铁皮相互碰撞,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
这天正好是六月一日儿童节,我们在一旁坐下,看着这群孩子玩着他们仅有的玩具。
【弹片击碎的生活】在喀布尔大学附近,有一座急救医院。
这里接收的大量病人,都是因枪伤、地雷、路边炸弹而受伤。

几名意大利的医生负责这里,他们也教会了当地人大量关于手术和急救的知识。这里的治疗全部免费。

在这里我们见到了两个孩子:
第一个小男孩的腹部被子弹打穿了,他住在东部边界。一次恐怖袭击中,遭到了枪击。

我们向他打招呼,他也向我们打招呼,脸上露出了笑容。经过了一段时间的治疗,他终于可以活动手脚了。再过一个多月,就可以下地了。

旁边的病床,是一个8个月大的女婴,她的胸部和脖子被弹片击中了。孩子卷缩在硕大的病床上,不时微微抽动,从氧气面罩下发出很细微的呻吟。
而她的身体,还没有枕头大。

医生nico每天都很忙碌,他们对眼前发生的一切无能为力:这里每天都会送来10多个病人。
离开时nico说:“战争的伤害变成了阿富汗的常态,这才是最大的悲剧。”

后来我们走在街头,还发现了这样的地毯,上面画着火箭筒、坦克、苏联武装直升机。当地人把这叫做“战争地毯”。

老人们告诉我们,1989年苏军撤出阿富汗后,战争暂告一段落,当地人制作这种地毯是为了庆祝战争的结束。
只是想不到,苏联人走了,塔利班来了,美国人也来了。一场战争结束,更多的战争开始。战争的痕迹,就这样融入了一个国家的文化和记忆里。

而战争造成的伤害,不止是身体与记忆。
资料图片前往阿富汗前,搜索资料,找到许多旧照片。这是1978年的喀布尔,那时的阿富汗女性,还穿着短裙和高跟鞋。

而这是我们今天在阿富汗看到的大多数女性。
1996年至2001年,塔利班统治阿富汗时,实施了严格的政教合一政策,女性终日处于暴力与禁锢之下。后来,塔利班败退出喀布尔,但套在女性身上的布卡却很难轻易脱去。
塔利班时期的严规仍在盛行:禁止暴露自己的面容、禁止与丈夫以外的男人说话…
最近阿富汗政府的一份调查数据显示,61%的女性遭遇过家庭暴力,其中包括扔石头、泼硫酸、刀割等极端行为。
布卡里看到的世界我们抵达阿富汗后,向导迈赫迪告诉我们,有个穿布卡的女人,愿意讲述她的故事。
她没有名字,由于安全原因,我们必须避免让丈夫知道她接受采访的事。但她仍愿意说话,希望能让世界知道她的恐惧。

她是一名家庭暴力受害者,已与丈夫离婚7个月。但在这七个月里,丈夫仍会找上门,施以恐吓和残酷的殴打。
最初,家里有人来提亲,她和那个男孩有了短短十分钟的交流。随后嫁掉,两年后,丈夫开始打她。

萨拉生活在喀布尔最贫困的街区,靠帮人洗衣服赚钱补贴家用。而丈夫因为海洛因上瘾,毁掉了自己和一个家庭。
萨拉说:“我每时每刻都害怕敲门的声音,担心丈夫再来打我,甚至杀了我。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只希望能带孩子逃离这个国家,去哪里都行,只要去一个他无法到达、无法抓住我们的地方就好。”
阿富汗的电影梦或许因为在阿富汗听到的女人的故事,都如此压抑。所以当我们见到萨拉(Sahraa Karimi)的时候,才会如此惊讶。

整个阿富汗,只有不到10家的电影院。而萨拉是一名电影导演,她拍的电影也永远不可能在阿富汗上映。
资料图片因为她拍摄的故事,触犯了塔利班与许多阿富汗男人的禁忌。
她拍了纪录片电影 《方向盘背后的阿富汗女人》 ,讲述在阿富汗开出租车和货车的女性。

而在阿富汗,女人开车是一件危险的事。上路时车窗会被砸石头,一些男性会拒绝坐她的车,也经常受到死亡威胁。

她还拍了《天使》,讲述巴米扬山区一群助产士的故事。在阿富汗的偏僻山间,许多女人会死于妊娠或分娩并发症的地方,助产士被视作这里的“天使”,为孩子带来生命的治疗。

拍摄阿富汗的女司机,素材量只有100个小时,萨拉却花了3年。每拍一个月,萨拉就要搬一次家。因为总接到恐吓电话,她害怕被追杀。

但萨拉的目光,始终不离开阿富汗的女性。
2015年,一名叫Farkhunda的阿富汗女孩,因为被毛拉诬陷焚烧了古兰经,被上千个男人羞辱、殴打,并最终烧死在喀布尔的河边。

Farkhunda的葬礼上,萨拉和数百名阿富汗女性,勇敢地走上街头,抬着Farhkonda的灵柩入土,并要求严惩凶手。
而这在阿富汗的历史上还是第一次。

经历了这一切,我们见到的萨拉,却不是苦大仇深的。
她的家里,墙壁上贴着许多电影明星的照片:奥黛丽.赫本、玛丽莲.梦露、马龙白兰度;另一边的墙壁上,则挂着一副海报:一套阿富汗传统女性服饰里,不是简单的人脸,而是由鲜花组成的面容。

和我们见面这天,也来了一些客人。萨拉和他们探讨起一张反战海报的设计:一支AK47被绳索吊起,枪头弯曲,仿佛被判了绞刑。

我们很惊奇,说:萨拉,你是我见过最快乐的阿富汗女人。
萨拉笑了,回答说:我必须要快乐,才能在这样的国家活着啊。

1984年出生在喀布尔的萨拉,其实是在德黑兰长大,并进入了伊朗最好的大学,后来还移居欧洲。2012年,萨拉却选择回到喀布尔。
因为她最终意识到:我是一个阿富汗人。
在国外时的萨拉回到祖国的萨拉,参与许多社会维权活动,试图让女性有尊群;创办电影人协会,推动阿富汗独立电影的发展。更多的时候,她扛着摄像机,游走在阿富汗的群山与街头。
她唯一遗憾的,是自己拍的电影,或许永远不能在自己的国家上映。这个国家的大部分人,也从来不知道有电影院。
最后想说的话我们所说的,是阿富汗的残酷一面,也有希望的一面。
我们所说的,也当然不是阿富汗的全部。
这是一个如此富饶的的国家,有世界上最美的湖泊:班达米尔湖。

这里也曾是文明交汇的所在。
数千年前,满载着丝绸、茶叶、珠宝、香料的商队在这里插身而过,追寻信仰的人则在此凿洞而居、留下媲美敦煌的壁画与雕塑。

这里也有无数的人为阿富汗而战斗。
就像我们遇到的一位老人:南希•杜普利。她是一个美国人,但曾被美国入侵的阿富汗人没有仇视她,却亲切地叫她“阿富汗的祖母。”
因为早在上世纪60年代,南希就来到了这里,和丈夫走遍了群山和沙漠,发现了最悠久的城市遗址与人类遗骸。夫妻二人写了十几本书,让整个世界认识到阿富汗不是战争之城。

丈夫去世后,南希一个人在阿富汗,保护收集而来的数万件文化瑰宝,免受战火涂炭。她一直坚守了半个多世纪。关于她的故事,你能在这里读到更多:
最让你敬佩的人是谁?就像仍坚持为阿富汗拍电影的萨拉。
前几年,她写了一个剧本,叫做《喀布尔的钢琴师》。
萨拉说这是一个关于希望的故事:
有一个小姑娘,跟随父母来到喀布尔,去看望她的爷爷。闯进这座城市的塔利班,杀害了爷爷,妈妈也因此疯掉了。
小姑娘听到了这样一个传说:在遥远的山间,有一个具有神奇魔力的湖泊,每一天太阳升起,云朵会在湖面上玩耍,只有勇敢善良的人才能看到这一幕。而当你跃入湖水,无论患上多严重的病,湖水都能治愈你。
小姑娘慢慢长大,她唯一想做的,就是在喀布尔弹钢琴。希望有一天挣够了钱,能带母亲去看那个有魔力的湖。即使她知道在喀布尔,弹钢琴是禁忌。
阿富汗 班达米尔湖萨拉给超过100家电影公司发过剧本,但所有人都说,这不是阿富汗的真实故事。
但萨拉说,他们看不见,这也是真实的阿富汗。外国人拍的阿富汗,永远讲述阿富汗人逃离祖国的故事;却从来没有人拍过,阿富汗人返回祖国的故事;
也没有人拍过,一个关于阿富汗被治愈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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