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年，2万亿美金，美国在阿富汗为我们留下哪些启示？

8月30日，美国国防部宣布，美国已完成从阿富汗的撤军行动。在最后一批美军撤离后，喀布尔机场附近的塔利班人员鸣枪庆祝，为期20年的阿富汗战争终于落下帷幕。

美国已经是两百年来第三个栽在阿富汗的大帝国了，再一次印证了这个内陆高原国家“帝国的坟场”这一外号名不虚传。如果说一次还算是偶然，三番四次这样，就不得不让人好奇：为什么配备了一流装备的强大帝国竟无法摆平一个按说非常落后的国家？

答案，也许正如亨利·基辛格对阿富汗战争的评价：军事目标太绝对化和难以达到，而政治目标太抽象和难以捉摸。两者未能相互联系起来，最终使美国卷入了没有明确终点的冲突，并导致我们陷在国内争议的沼泽中，初期的协调一致也土崩瓦解。

在喀布尔陷落之际，网上流传着一个段子：“如果有时你感觉一事无成，就请你想想美国，换了4届总统，花了2万多亿美元，死了2448名士兵，耗费20年时间，成功把阿富汗政权从塔利班换成了塔利班。”

这并不是中国人编的，而是美国人的自嘲。应该说，大部分人都早已料到美国无法赢得这场战争，只不过是何时、以什么方式体面收场的问题，但让人出乎意料的是，最后似乎连“体面”都没能做到。

美国已经是两百年来第三个栽在阿富汗的大帝国了，再一次印证了这个内陆高原国家“帝国的坟场”这一外号名不虚传。如果说一次还算是偶然，三番四次这样，就不得不让人好奇：为什么配备了一流装备的强大帝国竟无法摆平一个按说非常落后的国家？

战争的投入产出比

这个问题之所以重要，是因为牵涉到现代战略的核心：在双方资源条件都给定的情况下，怎样才能实现自身的战略目标？此时，决定性的未必是哪一方占据资源优势，而是能否以可承受的代价清晰地贯彻自己的战略意图。

为什么偏偏阿富汗就难以摆平？说白了也并无神秘之处：如果靠正规军、拼资源消耗，塔利班绝无胜算（它在2001年就迅速溃败了），但分散在高山峡谷里，平民拿起一支AK47就变成战士，这种化整为零的非正式、非对称打法却使美军很难有效地消灭其有生力量。不仅如此，阿富汗破碎崎岖的地形在很大程度上抵消了美军在武器装备上的优势——这在1979-1989年间的苏联阿富汗战争中就有过，苏军的坦克在实战中可能还比不上能爬山的驴子，这一再印证了军事史上的真理：原始的东西，只要用得上，就比现代但用不上的东西好。

其结果，先进的武器、技术，在这样的环境底下可能成了昂贵而无用的摆设，无法发挥出其真正的威力。试想一下，这就像你潜在的消费者是100万农村用户，分散在许多不同的角落，其中90%还是文盲，此时你投高端楼宇电梯广告，极有可能是浪费，效果可能还不如红桃K在乡下刷墙。

企业在进入一个陌生市场时，也都经常会用到一些军事隐喻，诸如“攻占市场”，正暗示着商业和战争在底层逻辑上的相通性。在近代欧洲，战争本身就是一门生意。不管你多么财大气粗，那也只意味着你比对手更能承受前期投入的损耗，但只有当投入能自发产生出效益时，这一行为才能维持得下去。近年来，互联网巨头砸钱下沉做社区团购，他们要的是市场份额，亏得起钱，但毕竟最终仍要能盈利，否则不断补贴是不可持续的。

拿破仑曾有一句著名的格言：“征服并不难，难的是从自己的成功中获益。”在阿富汗这样一个原本就内部四分五裂的国家，外来的干预要占领首都、推翻其中央政府是轻而易举的事，但这样一来却会使全国陷入难以收拾的乱局，最终造成连占领军也无力管制的困局。就此而言，很难说是阿富汗“打败”了英苏美三大帝国，到最后都是帝国觉得在这里呆下去实在得不偿失，在政治上打不下去了。

与其说阿富汗是“帝国的坟场”，不如说是“帝国的泥潭”，任你武器再先进，也没办法在这里一直耗下去。然而对当地人来说，这却从来不是一个问题。1966年，在越战高峰时，时任越南外交部长的范文同就对美国谈判对手明言：“索尔兹伯里先生，你们美国人还要打多久？一年？两年？三年？五年？十年？二十年？我们乐意奉陪。”

这样，虽然入侵一方可能有着丰富得多的资源，但从某种意义上说，帝国比阿富汗更“输不起”。1838-1842年的第一次阿富汗战争，英国人耗费1500万英镑，但全部出自印度税收，英国人没有出一个先令。资金的损耗还是小事，最关键的是这一战败毁坏了英帝国在印度和中亚一向无敌的名声，这很可能是1857年印度兵变的远因之一。

1979年苏联出兵阿富汗，最终伤亡7万余人，官方统计战争直接耗费450亿卢布（约合今450亿美元）。不是说苏联经不起这样的损耗，但这却需要苏联维持近乎普遍的征兵制和社会的经济军事化，还得承受极为不利的国际名声，因为当时里根政府的目标就是“让阿富汗吸干苏联人的血，同时把世界舆论的枷锁套到苏联人头上”。

在这种情况下，双方对战争胜负的界定有着完全不同的理解：强势的一方，“哪怕在战场上一直赢，最后仍有可能输”；弱势的一方，“只要不输，就能赢”——越战时美军将领威斯特摩兰有一句名言：“我们从未输掉过任何一场战斗。”尽管美军在战场上从未被游击队击败，但这场仗还是打不下去了，因为即便从简单的损益评估都能发现，往这个无底洞里不断投入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虽然战争不只是“投资回报率”（ROI）的问题，但战争确实是世上最花钱的事，即便富强如美国，毕竟也不能往里面砸2万亿美元没明显见效，还不停往里扔。最麻烦的是，战争还不像市场那样可以通过财务报表的形式得到明确评估，因为它的“收益”不是利润，而可能是诸如“帝国名望”、“社会稳定”等一系列难以量化评估的概念，这就很容易造成战略上的含糊不清。

强者的战略弱点

英苏美这三大帝国之所以栽在阿富汗，撇开阿富汗复杂的地形和社会政治状况之外，一个最重要的原因，恐怕就在于它们都没有一个清晰、有限的政治目标，并能贯彻到底。反过来，对阿富汗人来说，目标却是非常简单明了的，那就是用一切办法，把入侵者赶出去。

1838年英国发动第一次阿富汗战争，并不是为了侵占其领土，而是为了“树立一道永久的边界”来确保英属印度的安全，但当时的英国政治人物却没能认识到，“没有一个友好的阿富汗，西北边境是永远得不到安全的”（塞克斯《阿富汗史》）。

这里有一个悖论：英国越是采取直接干预的方式，离开自己这个战略目标就越远，如果它一开始就满足于当地按时进贡、政局稳定、少去干涉，可能反而相安无事。到1879年，英国驻印度总督都承认：“也许我们的自尊不允许我这样说，但我敢肯定事实就是这样：阿富汗人少见到我们一些，他们就少恨我们一些。”换句话说，你少插手，可能给自己的麻烦还少些。

1979年苏联出兵阿富汗，更是一个经典的决策失误，以至于后来在莫斯科流传一则笑话，说那是勃列日涅夫及其同事在喝伏特加大醉之后稀里糊涂签署了入侵的最后命令。虽然苏军在三天内就粉碎了阿富汗政府军的抵抗，扶持了傀儡政权上台，但却很快就偏离了一开始定下的目标。

本来苏联高层曾讨论两个月后就开始撤军，但到后来却怎么也走不了：意识形态上认为这是对美国的退让，会丧失苏联威信，最终可能失去阿富汗，甚至危及苏联边境安全。到1985年苏联又一次打算撤军，但它扶持的阿富汗政府总理卡尔迈勒却说：“如果你们现在就走，那下一次你们就得被迫派遣上百万士兵。”就这样，苏联人一次次想脱身，都被这样那样的原因拖住了。它既无法解决阿富汗问题，又不敢就此撒手，因为害怕后果可能更糟。

像这样的前车之鉴，美国当然也清楚，何况它还有越战的教训，正因此，1990年代波黑、科索沃战乱时，五角大楼才极力反对直接军事干预，就是为了避免被迫陷入巴尔干半岛的泥沼。当时身为重要决策者的伊戈伯格后来曾说：“每当我考虑直接干预的后果时，总会担心这又会是一个越南式的问题——开始时似乎微不足道，可以轻易地解决，但后来会越理越乱。”

尽管如此，到头来美国还是栽进了阿富汗这个大坑里。这当然是因为“9•11”事件的巨大刺激，导致美国“怒而兴师”，下决心清除这个隐患。但一如既往地，推翻阿富汗政权很容易，推翻之后该怎样才能稳住并重建这个国家，却不是军事行动所能解决的问题。更麻烦的是，美国四届政府给人的感觉是：他们从未想清楚怎么做到这一点，阿富汗究竟有多重要、应该怎么重建，也随着政府换届而不断变换目标。

任何国家都经不起这样没完没了的纠缠与折腾，这是典型的“泥潭”困境：虽然不断投入资源，用尽了各种办法，但情况反反复复，总也不见好转。借用马基雅维利的名言，“在君王或共和国所处的所有不妙的境地中，最不妙的境地是他们既不愿接受和平，也无力支持战争。”其结果，往往是一次次错过止损的更好时机，直到情况坏到没办法时，才能下决心切割离场。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三个帝国所犯的是同一个错误：都过分高估了自身的力量，又给阿富汗赋予了它原本未必具有的重要战略价值，想达成的政治目标既模糊又容易在执行中偏离，何况有些依靠军事行动是根本无法达成的。说到底，阿富汗之所以是“帝国的坟墓”，与其说是阿富汗人本身有多厉害，不如说折射出帝国自身的力量弱点。

帝国的问题，其实也是大企业最容易犯的毛病。就像前些年各大互联网巨头一窝蜂地涌入共享单车等领域，都认为这是重要的“最后一公里”，赋予了它超出实际的战略意义，不惜在短期内投入巨大的资源，但这个市场却可能是相当有限的，而在落实的过程中，原本的目标又不得不根据实际情况不断调整，到最后就很可能变得面目全非。

这也是在战略和组织管理学上的重要教训：再强大的力量，都必须寻求节约使用其资源，认识到自身的有限性，避免卷入复杂难以脱身的状况，扬长避短，仅对显著威胁到自身利益的麻烦进行目标明确的有限干预。在此值得记取德国政治家俾斯麦的忠告：“发起一场战争是很容易的事，但一个政治人物如果事先没能想好如何收场，那是要倒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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