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评价清朝与俄罗斯关于北亚的争夺,假如你是康熙,你会将北亚拱手让人吗?
所谓“拱手让人”,是指本来属于你的地盘,或者是两个人在争夺的无主地盘,你给了人家,这叫拱手相让。
而如果这块地盘本来就不是你的,你还怎么能说是“让”呢?
然后我们来看看沙俄东扩的过程。
1601年,沙俄在叶尼塞河下游地区建立曼加泽亚据点。
1604年,沙俄在卫拉特蒙古北界建立托木斯克据点。
1607年,沙俄在叶尼塞河中游建立图鲁汉克斯据点。
1616年,沙俄派出小型探险队前往往蒙古地区西北部科布多(阿尔泰山)一带勘明蒙古游牧情况。探险队到达阿勒坦汗处,要求其仿效土尔扈特部臣俄,并协助探查中原地区的情况,这一要求被拒绝。
1618年,沙皇使臣伊瓦什科·佩特林与安德鲁什卡·蒙多夫出使北京,要求觐见万历皇帝未获批准。虽然如此,但是使团对这一路线沿边的社会状况作了详细记载,使沙俄对于蒙古地区的认识又进了一步。
1619年,沙俄建立叶尼塞斯克据点。
1631年,沙俄在叶尼塞河上游建立布拉茨克据点。
1645年,沙俄军官瓦西里·科列斯尼科夫前往贝加尔湖以东的地区寻找银矿。
1648年,沙俄进入贝加尔湖区,建立巴尔古津据点。之后与喀尔喀蒙古诸部反复争夺贝加尔湖区南部地区,由于喀尔喀蒙古的激烈抵抗,沙俄放弃继续南下的打算,开始向东方的黑龙江流域挺近。
1649年,沙俄到达太平洋沿岸,建立厄霍茨克据点;同年,哈巴罗夫率领138人进入黑龙江流域。
1650年,哈巴罗夫建立雅克萨据点(俄称阿尔巴津)。
1652年,沙俄征服布里亚特蒙古,建立伊尔库茨克据点。
1665年,沙俄强筑的色楞格思克堡。
1659年,沙俄占领黑龙江上游,建立尼布楚据点。
至此,沙俄基本占领了整个西伯利亚,1659年康熙5岁,还没有登基。
康熙还没登基,人家沙俄就占了,你说他之后还怎么“让”呢?
以下是之前写的关于《尼布楚条约》签订前后的清、准、俄、喀四方大博弈全过程,直接搬过来了。
从顺治开始,中国北方就存在着这样几大势力。
先说说准噶尔。
自明朝时期开始,准噶尔部只是卫拉特蒙古(明朝称瓦喇,清朝又称厄鲁特)的一个小部落,属于绰罗斯氏的一支,是北元太师绰罗斯·也先的后裔,游牧于天山脚下。
明朝时期瓦剌的位置
在明末清初这个节点,卫拉特蒙古分为四大部:和硕特、准噶尔、杜尔伯特、土尔扈特,另有辉特等小部。其中,势力最大的的和硕特部。
和硕特部成吉思汗的直系后裔,博尔济吉特氏,也就是孛儿只斤氏,不同朝代翻译不同罢了。和硕特部的首领家族是成吉思汗之弟哈布图哈萨尔的子孙,因此长期在卫拉特蒙古具有高级地位,领土大、人口多,实力最强。
在17世纪30年代这个节点,卫拉特蒙古发生了两件不大不小的事儿,而这两件事儿的主因都是因为草场退化。
因为长期粗放的游牧模式,进入17世纪后,天山草场不断退化,当时的伊犁河谷又被哈萨克人所占,卫拉特蒙古诸部都面临着无草放牧的窘境,在这种情况下,各部之间因为领地问题冲突不断。
准噶尔部首领巴图尔珲台吉与土尔扈特部因领地问题发生冲突,土尔扈特部战败,被迫西迁至伏尔加河,跟随其一起西迁的还有和硕特部的部分民众。
几乎就在同一时点,和硕特部的杰出首领固始汗率一支的民众南下,进入青藏高原,沿途还有部分人留居乌鲁木齐周围,后来这支部众构成了青海蒙古的主体。
这样一来,土尔扈特部大部分走了,和硕特部又遭到了削弱,准噶尔部一跃成为卫拉特蒙古中与和硕特部实力相当的部族。
巴图尔珲台吉(噶尔丹之父)与僧格(噶尔丹之兄)执政时期,开始了游牧经济多元化的发展策略。天山南北虽然也属于牧区,但是由于其绿洲经济的独特环境,所以也可以用来屯垦。
巴图尔珲台吉时期,先后于1638年12月、1639年12月两次到沙俄托博尔斯克城收购猪、狗、鸡良种,在半流动的部落中进行饲养。猪和鸡分别是单位饲料产肉最多的家畜和家禽,这对聚集人口有着重要的意义。
巴图尔珲台吉之所以要这么做,除了他个人的能力外,还在于此时绿洲草场退化,之前粗放的流动性放牧已经很难喂养牲畜。这个举措还带来了另一个好处,使得准部出现了具有城市雏形的早期定居点。
有了定居点,就可以发展手工业,巴图尔珲台吉从俄占地区、中亚收容逃民,优先收纳手工业人才,使得准部的手工业有了长足的发展,特别是火器制造业。
与此同时,草原部族之间的冲突和战争从来没有停歇过。
1624年,巴图尔珲台吉率军从伊犁河出发,攻击玉兹,击杀上千名哈萨克人。这次攻击的理由是玉兹人在之前袭击了同属卫拉特蒙古的土尔扈特部。四年后,准噶尔人将土尔扈特部赶到了伏尔加河。
1628年,巴图尔珲台吉以哈萨克江格尔汗依附沙俄为由,攻击托木斯克,降服托敏河流域的游牧民。
1634年,巴图尔珲台吉攻击了在亚梅什湖附近抢夺资源的哥萨克。作为报复,还小规模洗劫了附近的哥萨克据点。发现准部的强大后,俄国人开始停止对准部的武装攻击,转而以牲畜良种、火器换取食盐和皮毛等必需品。之后,才有了上面我提到的准部到沙俄城镇收购牲畜良种。
在此之后,准部也没客气。
1639年12月,准部要求沙俄提供火器和建筑工匠来交还生活必需品;1644年、1650年双方再次大规模交易。
1648年,沙俄开放秋明城,作为与准噶尔人的交易的固定场所。
但是总体而言,噶尔丹之前,卫拉特与沙俄是斗争多、合作少,很有点以斗争求团结的意思。
为了联合东部的喀尔喀蒙古一起抗击沙俄,在巴图尔珲台吉、和硕特部鄂齐尔图汗和喀尔喀蒙古札萨克图汗的共同倡议下,1640年,喀尔喀、卫拉特两大族群七大部落在喀尔喀蒙古会盟,签署了《蒙古(喀尔喀)-卫拉特法典》,相约共同抵御外敌。
巴图尔珲台吉之后,僧格也大体延续了这种状态。
巴图尔珲台吉有11个儿子,由于他十分宠爱僧格生母,因而也就十分看重其所生的第五子僧格和第六子噶尔丹。
噶尔丹的少年时期,虽然年幼,但是多次随其父征战,亲眼目睹了准噶尔及哈萨克地区不断进行掠夺战争。这种生活环境对年幼的噶尔丹世界观、价值观的形成产生了重要的影响。
《清史稿》中描写噶尔丹,“有大志,好立奇功,父母深爱之,欲立为黄台吉。噶尔丹曰‘阿哥在’,乃尽髡其发,独身往乌思藏。”
这里的“皇台吉”就是太子的意思,“阿哥”指的是他哥哥僧格,乌思藏即西藏。也正是由于噶尔丹去了西藏,僧格得以在巴图尔珲台吉死后接任准部首领。
总体而言,这一时期的准部对俄政策可以用“不卑不亢、为我所用”来形容。如果按照这个形势延续下去,在卫拉特-喀尔喀这两大族群的抵抗下,沙俄基本没可能稳定控制广阔的西伯利亚。
一切的转折点,发生在1670年,当时的准部头领僧格台吉被其异母兄车臣台吉和卓特巴巴图尔毒杀。
需要说明的是,僧格被毒杀后,继任者并不是噶尔丹,而是僧格嫡子索诺木阿拉布坦,其出生年份不详,但考虑到他是僧格另一个儿子策妄阿拉布坦的弟弟,所以当时年龄大致在十岁左右。
僧格被杀后,在西藏留学的噶尔丹收到消息,在五世达赖的大力支持下回到准部。五世达赖的支持,是为了获得藏传佛教在卫拉特蒙古内的主导地位。
刚刚回来那会儿,噶尔丹是很受欢迎的。噶尔丹是索诺木阿拉布坦的六叔,是僧格老婆博尔基吉特·阿奴(阿努可敦,博尔基吉特就是孛尔只斤,黄金家族)的老相好,是留学归来的高材生,在当时的准部简直是振臂一呼、应者如云的英雄。
关于第二点,并非没有事实依据。根据《秦边纪略》记载,在噶尔丹出走西藏时,阿奴曾为他送行,后来还托人将自己的内衣(衵服)捎给他。但是考虑到噶尔丹启程留学那年才12岁,这种大尺度的事情可能性乎其,大概是类似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关系。
当然,噶尔丹自己干得也不错。
1671年,噶尔丹击败暗杀僧格的车臣台吉和卓特巴巴图尔,自称大台吉,统一了僧格死后分裂的准部。
1673年,噶尔丹依照蒙古收继婚俗,跟阿奴结婚。
当年,在阿奴的爷爷,也是当时卫拉特另一大势力和硕特部鄂齐尔图汗和叔父楚琥布乌巴什的支持下,噶尔丹杀死了他的侄子,正统继承人索诺木阿拉布坦(非阿奴所生,阿奴跟僧格没有孩子,跟噶尔丹生了一男一女),成为准部唯一的头领。
1676年,噶尔丹与其叔父反目,双方发生战争,楚琥布乌巴什战败,噶尔丹兼并其部族。
1677年,噶尔丹趁和硕特部大斋期发动突然袭击,杀害了他和他哥共同老婆,阿奴的爷爷鄂齐尔图汗,兼并卫拉特和硕特部。至此,准噶尔部在卫拉特蒙古内部称为绝对意义的第一大势力。
噶尔丹的这一举动,得罪了两大股势力和一个人。
第一股是喀尔喀蒙古的土谢图汗,他跟鄂齐尔图汗不仅同出黄金家族,还是亲家。在噶尔丹围剿鄂齐尔图汗时,其派出援军救援,但是军队还没到,鄂齐尔图汗就被干掉了。这就导致了之前《蒙古-卫拉特法典》所确立的两大部族联盟出现破裂。
第二股是青海的和硕特汗国,我之前说过,汗国创始人固始汗就出自卫拉特蒙古和硕特部,两大部落关系很好。而噶尔丹又是五世达赖的学生,从小跟着达赖,达赖又支持噶尔丹。这样,本来就二元统治的青藏高原开始分化。即南部的达赖体系支持噶尔丹,而青海的汗王体系痛恨噶尔丹,双方矛盾开始加剧。
虽然上面两大股势力都很重要,但都没有他得罪的这个人重要。这个人是他的侄子、被他杀死的索诺木阿拉布坦的哥哥,策妄阿拉布坦。
由于这位猛人的出生年月不详,只能大概推测。因为在1673年他曾经的庶母、现在的叔母阿奴开始给他介绍对象,按照游牧民族的结婚年龄,此时他大概在14-15岁之间。
在过去三年里,他目睹了他叔叔噶尔丹留学归来后所干的一切。他抢走了弟弟的位置又杀害了弟弟,跟曾经的庶母结婚,又杀死了庶母的爷爷。
即便如此,他还是隐忍不发。
1673年,在阿奴的撮合下,策妄阿拉布坦即将与阿奴的小妹妹阿海结婚。在结婚前,阿海照例要去见一下部落头领。没想到噶尔丹一见阿海就不能自拔,当即决定,你就不要嫁给我侄子了,就嫁给我好了。
这要是能忍,那就不正常了,可是策妄阿拉布坦依旧忍了。懂得暴力的是可怕的,而懂得坚忍的人是恐怖的。策妄阿拉布坦在暗中积蓄力量,等待着报仇的时刻。
至此,在噶尔丹的一系列操作后,清帝国周边出现了处处是矛盾的形势。
首先是卫拉特、喀尔喀、清帝国三方与沙俄的矛盾;其次是准噶尔与土谢图的矛盾;再次是准噶尔与和青海硕特汗国的矛盾;再再次是青海汗国与西藏达赖的矛盾;最后是准噶尔内部的叔侄矛盾。
但是至少在当时,这些矛盾并没有显示出太明显的迹象,噶尔丹继续着他的扩张之旅。
1678年,噶尔丹兼并甘肃南山地区。
至此,自明朝也先之后分裂了百余年的卫拉特蒙古再次统一。
1679年,噶尔丹占领哈密。
1680年,噶尔丹迫使叶尔羌汗国、吐鲁番臣服,将维吾尔族纳入统治。为了有效统治此地的伊斯兰信徒,噶尔丹采取一国两制的策略,委派当地人管理当地人,这个被委派的头领被称为“和卓”。
当年,五世达赖册封噶尔丹为博硕克图汗,相当于承认了其作为卫拉特蒙古统治者的地位。
1682年,噶尔丹西征哈萨克(后来的中玉兹),占领了今天哈萨克斯坦的东部。
1683年,噶尔丹西征乌兹别克斯坦(后来的大玉兹),初战失利,但是噶尔丹给其部落头领头克汗写一封恐怖性十足的恐吓信:“汝不来降,则自今以往,岁用兵,夏蹂汝耕,秋烧庄稼,今我年未四十,迨至于发白齿落后而止。”
白话文就是:你敢不来投降,那么从今往后,我每年都去抢,夏天让你没法耕作,秋天烧了你的庄稼,我今年还不到40岁,预计要打到白头、齿落为止。
1684年,噶尔丹派策妄阿拉布坦再次西征,攻占塔什干、撒马尔罕、布拉哈,生擒头克汗之子,送给五世达赖献俘。
1685年,噶尔丹再次西征,一直打到锡尔河流域。
至1685年,噶尔丹占领了今天的吉尔吉斯斯坦、塔吉克斯坦和乌兹别克斯坦的东部地区,整个大玉兹地区几乎全部被噶尔丹占领。
噶尔丹东侵之前的形势图
当然,需要说明的是,在广大的伊斯兰地区,噶尔丹并未派兵永久占领,除了东哈萨克和南疆,锡尔河流域部族、部分临近准噶尔的哈萨克部族都只是在形式上臣服准噶尔,定期缴纳贡赋。
1685年是康熙二十四年,当年雅克萨之战爆发。此时的噶尔丹已经占据了后来清廷伊犁将军的所有辖区,还有后来划给沙俄的阿尔泰山北部地区,较之前卫拉特蒙古的属地多了东哈萨克、塔里木盆地和大玉兹,实际控制面积超过400万平方公里,相当于现在两个半新疆,人口大致在300-400万。这是一个真正意义的游牧帝国,也是世界上最后一个游牧帝国。
很多人会觉得我统计的人口数字有点高,因为很多网络资料盛传准部不过几十万人,这里我解释一下。
准部的人口和准噶尔汗国的人口是两个概念。
此时整个伊犁河谷都在准噶尔的控制之下,包括今天的阿拉木图、塔什干、撒马尔罕,即使在17世纪,这些地方也是交通要冲和贸易重镇,聚集的人口数量是相当可怕的。当然,这些地区大部分人口都是穆斯林,但是他们确实被准噶尔汗国直接管辖。至于其中真正的准部人口,大致在70-90万之间。
随着领土、人口一起增长的,还有噶尔丹的野心。
噶尔丹之前的僧格和巴图尔珲台吉,往高了说叫卫拉特封建领主,往低了说不过是个部落头领,没文化,没见识,他们想的只是维持部族的生存,没有太大的野心。表现在行动上就是对清廷十分恭顺。
《清世祖实录》记载,顺治四年,也就是1647年,巴图尔珲台吉和和硕特部鄂齐尔图汗一起遣使朝贡清朝,仿喀尔喀蒙古例,进贡良驹九匹。
后来的顺治七年、顺治九年,巴图尔珲台吉再次贡马。顺治感其路途遥远,仍思孝敬,“遣派寨桑古尔侍卫、吴里达二人前去问安”,随行带了不少礼物。
僧格时期延续了这种政策,并且进贡的频次更多。
在噶尔丹前期,也延续了这种政策。
《清圣祖实录》记载,1671年,也就是噶尔丹回到准部的第一年,“厄鲁特(卫拉特)噶尔丹台吉疏言,伊兄僧厄(僧格)台吉在时,曾遣使进贡。今请亦准照常遣使进贡。应如所请。从之。”
自1672年起,噶尔丹便每年遣使进贡,归途还要接受清廷赏赐,顺道再买一些生活必需品。
这里是双方误会的起点。
清廷所谓的“应如所请,从之”的意思是允许你朝贡,而噶尔丹理解的意思是类似与沙俄之间的贸易,只不过准噶尔要送货上门就是了。这就导致了双方第一次矛盾。
随着准噶尔地盘的扩大,人口的增多,需要的东西也越来越多。早期数百人,后期上千人。而根据《清圣祖实录》记载:“牧民所用的棉絮、棉线以及台吉、宰桑用的锦缎、丝绣等物,均需向中原地区购买”。以至于后期出现了噶尔丹使团“践食田禾,抢掠食物”的情况。
此外,在进贡过程中,噶尔丹终于相信了五世达赖的描述,中原是多么的富庶,多么容易抢,他祖先也先太师为何要攻击大明。
所以有时候我认为,有实力、有野心还有文化却没有战略眼光,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危险到可以亡国灭种。
但要说明的是,噶尔丹的野心仅限于恢复明朝时期瓦喇的疆域,即兼并喀尔喀蒙古,并以此为根据地劫掠清帝国,恢复大元什么的跟他关系不大,他本来就不是黄金家族的后裔。
自此之后,噶尔丹开始有意东侵。
而要东侵,就要先搞定后方,这就涉及在其汗国北部的庞然大物,沙俄。
比较形象点说,17世纪沙俄在西伯利亚的控制区域是一条横贯东西的带状区域。
此时在内亚的形势是,今天的中亚地区是哈萨克汗国,也就是后来遭到策妄阿拉布坦攻击后分裂成的大、小、中玉兹,也就是今天的中亚五斯坦;再往东是准噶尔汗国;再往东是喀尔喀蒙古;再往东是中国东北。而以上所有地区的北侧狭长地带,就是沙俄控制区域。再往北,就是广袤的西伯利亚无人区。
对喀尔喀蒙古诸部,沙俄往往采取先招抚后威胁的策略。他们通常会直接拜见各部族的王公、贵族,然后行贿,要求允许他们在部族牧区内建立据点。然后逐渐压缩部族边界附近浮动的荒芜地区,扩大据点管辖范围,收纳中立的规模较小的游牧部落,从而形成更为有利的战略要势。
起初其对卫拉特蒙古也是同样的策略,但是准噶尔的崛起打乱了沙俄的部署。
在噶尔丹崛起的过程中,沙俄是很忌惮的。只要你看一看地图就明白,它不可能不忌惮。上面说过,沙俄的控制区域是一条带状东西贯通的区域,而准噶尔汗国正好处在沙俄控制区域的中段,随时可能将其切断。事实上,沙俄跟准噶尔在阿尔泰山地区的控制区域犬牙交错,沙俄控制点,准噶尔控制面,双方时常发生冲突。
当时双方争端的核心是卫拉特逃民归属问题。
自僧格之死开始,卫拉特部族之间战乱不断,持续近20年。在此期间,大量的卫拉特牧民北逃至沙俄的领地。跟很多人想象的不同,沙俄在东进的过程中,有着极为怀柔的一面。他们向这些逃民提供牲畜良种、食物、衣服、牧场,前提是,听他们的话,给他们交钱,为他们打仗。
西迁至伏尔加河的土尔扈特部与沙俄的关系就是这种模式,在大北方战争期间,沙俄就大量征召土尔扈特部骑兵参战。
等噶尔丹基本统一卫拉特后,发现人口大量北逃,他又打起了这些逃民的主意。对于游牧民族而言,土地不是最重要的,因为他们的土地收益率太低了,最重要的是人口。有人才能征税、放牧、打仗,维系部族生存。
噶尔丹一开始采取的策略是强硬的,要求沙俄归还卫拉特逃民,否则将兵戎相见。
跟大部分人想象的不同,此时的沙俄,是肯定打不过准部的。沙俄在整个西伯利亚的兵力,不过1-2万人,还分散在大大小小近百个据点。这并不是沙俄不想派更多的军队,而是他实在无法派兵了。
首先,1654年-1667年,也就是噶尔丹上台前夕,沙俄正在打俄波战争。紧接着在1676年-1681年,又是第一次俄土战争,所以它实在是顾不了东边儿。
其次,就算是沙俄想经略西伯利亚,当地的经济情况也无法供给更多军队。在1680年这个时点,沙俄全国可动用的军队大概在10-15万人左右,加上征召的哥萨克和伏尔加河沿岸各种鞑靼汗国的军队,大致在15-20万左右。而当时整个西伯利亚地区的人口,不会超过100万。如此多的军队进入,后勤补给根本无法从当地获取,一旦补给跟不上,数量再多的军队也会陷入死地。
最后,东边儿实在不是沙俄的重心,当时还没有石油、矿产的概念,它们向东扩张只是为了黄金和毛皮,所以没必要派遣大股正规部队。
而此时准部能动用的兵力,大致在3-5万。虽然人数不多,但多数都是骑兵,而且大多使用火器,非常精良。跟很多人想象的不同,由于处在东西方要冲的中亚位置,准部的火器装备水平非常高,中亚的撒马尔罕就是当时的军火重镇,不管是跟哈萨克人还是沙俄打交道,准部获取火器都非常方便。
所以,在打不过的情况下,沙俄对卫拉特蒙古采取了妥协政策,一方面拒绝收容北逃至沙俄的卫拉特牧民,另一方面允许噶尔丹在沙俄境内对牧民征税。
这是个相当宽容的政策,实际上是向准噶尔让渡了沙俄占据地盘内牧民的治权。
作为这种政策的体现,之后沙俄又陆续向准噶尔示好。
1678年,沙俄派遣使节觐见噶尔丹,表示:“凡侵犯卫拉特人牧地的俄国臣民,已被拿获和惩罚”。
噶尔丹则礼尚往来,遣使回复沙俄西伯利亚总督托波尔斯克将军:“希望保持接壤邻邦的联盟关系,希望边境不要发生争端。”
但是需要说明的是,沙俄并没有将任何一个“侵犯卫拉特领地的俄国臣民”送给噶尔丹。
1683年,因为康熙向噶尔丹发布了限贡令(后面会详细讲解),当年,噶尔丹向沙俄方面派遣一个包括了七十多人商队的代表团抵达伊尔库茨克。此时中俄关系由于尼布楚问题开始紧张,因而此次派遣实际上附带着一定的政治意义。这个使团向当地俄军明确表示:“已经听闻俄国与中国在黑龙江流域发生摩擦的消息,特地派他们到来”。以此来表示准噶尔在清俄之间的立场。
所以,俄国人狡猾的示好收到了不错的效果。
再说说喀尔喀蒙古。
17世纪初,喀尔喀蒙古形成了左翼(东部)土谢图汗部与车臣汗部、右翼(西部)为札萨克汗部的局面。三部均为明朝时期达延汗后裔。
这个达延汗是个非常牛的人,不仅能力强,血统也强。
他是明代蒙古鞑靼部首领,是黄进家族嫡系后裔,是成吉思汗十五世孙,天元帝脱古斯帖木儿玄孙,绰罗斯也先外曾孙,俺答汗祖父,身兼卫拉特、漠南蒙古两大族群血统,漠南蒙古最大部落察哈尔部的开山鼻祖,在位期间曾一统漠南、漠西蒙古,也就是明史所说的“小王子”。
虽说这三大部都是达延汗后裔,但各不相属。在察哈尔部被后金灭掉之前,这三部均臣属于察哈尔部林丹汗。
喀尔喀蒙古的诸政权十分重视宗教的作用,常以确立国教、修建宗教场所等途径来确立政权内部的宗教统治,因而宗教实际上起到了稳固政权、促进基层政治经济建设与发展的作用。
早在1578年,漠南蒙古土默特部首领俺答汗授西藏黄教首领锁南简错以“达赖喇嘛”的称号,使得格鲁派在这一地区享有教权。稍晚之后,卫拉特地区也确立了格鲁派教权地位。至此,在17世纪初期,藏传佛教格鲁派确定了在今天的内外蒙古、新疆北部、青海、西藏的宗教信仰优势地位。
1614年,西藏觉囊派高僧多罗那他前往库伦一带进行传教活动,并逐渐成为喀尔喀蒙古地区的宗教领袖,被尊为哲布尊丹巴,蒙古语意为圣贤尊者。在多罗那他圆寂之后次年,即1635年,土谢图汗衮布多尔济的老婆诞下一子,被认为是多罗那他的转世,所以这个孩子成为了第一代库伦呼图克图,本名为罗布藏旺比札木萨。
之后,哲布尊丹巴呼图克图这个活佛派系成为喀尔喀蒙古地区的最大派系,而这个头衔类似喀尔喀地区的达赖喇嘛。而土谢图汗确立了在三部中核心地位。
在林丹汗被皇太极干掉后的1635—1640年,喀尔喀诸部与此时仍未统一全国的清政权保持着良好的关系。这种关系属于外交关系,连林丹汗时期表面上的臣属关系都不是。
为了增强自己的独立性,1640年,喀尔喀卫拉特两大族群在塔尔巴哈台会盟。在这次会盟上制定了《蒙古—卫拉特法典》,主要内容是共同御敌、维护民族共同利益。
自此,也先系的准噶尔和达延汗系的喀尔喀结成了战略同盟,直到噶尔丹上台后才瓦解。
对于北边的变化,清廷并非没有察觉。
1645年,清廷致书给喀尔喀蒙古车臣汗,表示“吾等由来是一体之国,现为众生休养生息计,当需政体和睦一致矣”。此时清廷的实际控制者是多尔衮,这是一种主动友好的表态。因为此时清廷刚刚入关,急需平定南方,必须保证后方安稳。
但是清廷这种主动示好反而激起了车臣汗的野心,草原民族的狡猾展现的淋漓尽致。他敏锐觉察到清帝国此时正在南边忙活,北边空虚,可以趁机占点便宜,这个便宜就是苏尼特部首领腾机思。
腾机思是达延汗的直系后裔,原本属于喀尔喀蒙古。皇太极干掉林丹汗后,率部众投靠皇太极,皇太极给予其优厚待遇。
皇太极死后,多尔衮执政,他两之前就有嫌隙,腾机思渐生反叛之意。1646年,车臣汗硕垒私通腾机思,鼓动他叛乱。当年,腾机思宣誓脱离清廷,加入蒙古—卫拉特联盟,率部众投靠车臣汗。
多尔衮听闻,立即派豫亲王多铎领兵亲征,现在克鲁伦河大败苏尼特部,杀腾机斯之子多尔济和巴图。腾机斯败逃入喀尔喀,向喀尔喀各部求援。
土谢图汗衮布多尔济、车臣汗硕垒和赛音诺颜部均派援军增援腾机思,联军数量达到5万人之多,几乎是喀尔喀蒙古的全部兵力。
此时多铎率领的八旗清军仅2万人。当双方在土喇河畔对阵时,喀尔喀联军各部均观望不前,多铎以重炮轰击联军军阵,随后由骑兵冲击联军两翼。喀尔喀虽然装备了数量不菲的火枪,但面对清军重炮轰击,阵型大乱,溃不成军。
随后,多铎领军深入,试图占据喀尔喀,但因南方战事紧急,被多尔衮叫停,随即班师。
战后,土谢图汗部与车臣汗部向清廷上表谢罪,多尔衮不受,从这之后,清廷一概收留喀尔喀叛逃将领,以示惩罚。
这一仗,发生在卫拉特-喀尔喀联盟后的第六年,喀尔喀蒙古原本期望的借联盟的力量北抗沙俄、南阻清帝国的愿望彻底破灭。
到1655年,此时多尔衮已死,跟清朝开战的土谢图汗衮布多尔济也于当年去世,其长子察珲多尔济继位。衮布多尔济子嗣众多,而察珲多尔济还不是嫡子,他的兄弟们都想要汗位,所以统治很不稳固。
同时,当时的哲布尊丹巴跟他不和。察珲多尔济为了稳固自己的地位,主动派使臣去觐见顺治,想背靠清帝国这颗大树乘凉,表示愿意重新确立双方的朝贡关系。
顺治当即应允,并采纳大臣的意见,仿效汉朝推恩令,“众建诸侯以少其力”,将喀尔喀原本的三大部落设立为左右翼八札萨克,即八部,以当年皇太极所定的九白之贡为定制。此八札萨克为:土谢图汗、车臣汗、墨尔根诺颜、丹津喇嘛、罗卜藏诺颜、车臣济农、昆都伦陀音、毕希勒尔图汗八人。
从此,喀尔喀与清帝国确立了朝贡关系,类似于清廷与朝鲜的关系。
喀尔喀蒙古私自与清廷确立朝贡关系让西边的卫拉特蒙古很不满,加之在1660年左右,喀尔喀右翼发生内乱,给了当时的靠近右翼的卫拉特蒙古插手的机会。
经过一系列乱七八糟的汗位争夺,1666年,在准噶尔部头领僧格的支持下,成衮成为了喀尔喀蒙古右翼札萨克图汗。至此,喀尔喀蒙古分裂为两大势力,一个是以准噶尔部为后台的阿勒坦部及札萨克图部成衮势力(右翼),一个是以土谢图汗和车臣汗为后台的旺舒克及其子嗣(左翼)的势力。
噶尔丹上台后,试图加强对喀尔喀蒙古的控制;而此时的土谢图汗借着主动向清廷示好的表现,已经在喀尔喀左翼有了广泛的影响力,他试图统一喀尔喀。
就这样,准噶尔与土谢图双方产生了不可调和的矛盾。
由于噶尔丹是五世达赖的高徒,土谢图汗对其十分不信任,他着力在喀尔喀蒙古地区弱化达赖的影响力,大力推崇喀尔喀本土的活佛哲不尊丹巴。
1670年,五世达赖嘛遣札尔布奈往土谢图汗处,试图说服其尊拉萨为正宗,遭拒绝;
1674年,五世达赖召哲布尊丹巴去西藏,试图将其软禁在拉萨,迫使土谢图汗臣服,土谢图汗不允,而是自己去了西藏。五世达赖不悦,写信将此事告知噶尔丹,噶尔丹致信土谢图汗,语气十分强硬;
1677年,噶尔丹袭击鄂齐尔图汗,因土谢图汗将其女嫁与鄂齐尔图汗之甥罗卜藏衮布阿拉布坦为妻,土谢图汗率军增援鄂齐尔图汗,援军还未到达鄂齐尔图汗即被杀,至此,土谢图汗与准噶尔彻底决裂。
以上都加速了准喀之战的到来。
而对北边的沙俄,左翼喀尔喀部落的态度都是高度一致的,那就是坚决抗击。
在沙俄于1665年修建了色楞格斯克据点、1666年修建了乌兰乌德据点后,已经侵犯了喀尔喀部族的利益。所有喀尔喀部族一致认为,沙俄是个贪得无厌的魔鬼,除了用马刀和弓箭与他们打交道外别无他法。
此时在在喀尔喀和沙俄之间仍然存在着模糊的边界线,乌兰乌德属于布里亚特蒙古人的领地,而布里亚特蒙古是土谢图汗的附属,土谢图汗曾对布里亚特人授予尊号“和硕格沁”以表明其先祖作战有功;色楞格斯克据点所在的色楞格流域在沙俄到来之前已经是车臣汗所辖领地。
所以,双方在这些地域龃龉不断,时常发生摩擦。
1672年,土谢图汗察珲多尔济向莫斯科第一次派出使节,要求沙俄毁弃在蒙古土地上修筑的色楞格斯克据点,并将其居民迁往他处。
沙俄没有立即答复,只是热情招待了使节。
1675年,作为对喀尔喀派遣使节的回应,沙俄使臣伊万·佩尔菲利耶夫携国书前往喀尔喀会见土谢图汗,此时土谢图汗身在西藏,佩尔菲利耶夫与土谢图汗的国相进行了商谈。
佩尔菲利耶夫明确表示,布里亚特人已经臣服俄国,是俄国属民,就像他们曾经臣服土谢图汗一样。色楞格斯克的修建只是为了更好的管理属民而已,并不妨碍喀尔喀蒙古人。
1675年12月,从西藏归来的土谢图汗再次向莫斯科遣使,提出要沙俄归还治下的布里亚特人,沙皇当即拒绝。
随后,土谢图汗宣布与沙俄断交,并威胁要对贝加尔湖区发起攻击。
沙俄之所以咬住布里亚特不放,是因为这里是其东进的重要节点,一旦放弃,在黑龙江流域的俄军就会跟本土的联系就会被切断。
1681年9月开始,土谢图汗的骑兵开始对贝加尔湖区的俄军据点发动劫掠式攻击,每年抢几次,一直持续到1688年噶尔丹攻击喀尔喀。
1684年,车臣汗诺颜所率一万部队攻入桐金斯克山谷,杀哥萨克百余人,掳妇孺千余人。
1685年,中俄在雅克萨开战后,土谢图汗派出8000精兵在乌兰乌德截击沙俄援军,双方交战百余天。
然而,虽然左翼喀尔喀坚决抗俄,但是右翼喀尔喀由于受噶尔丹联俄思路影响,并未与左翼采取一致行动。
1682年至1683年,右翼蒙古部族间额尔克珲台吉、额尔德尼珲台吉和墨尔根阿海等八个王公遣使到达伊尔库茨克,认为不能因土谢图汗和车臣汗的行动而影响了他们与俄国之间的商贸往来和建立稳定和平的外交关系。
至此,在雅克萨之战前夕,局势已经明朗了。
准噶尔、沙俄互相示好,喀尔喀蒙古分裂,东部亲清、反俄,西部亲准、亲俄,清俄在东北即将开战,大致如此。
一场大戏即将拉开序幕。
清朝前期的这些皇帝、准皇帝中,皇太极、顺治、康熙的内政、外交风格是一脉相承的,多尔衮、雍正是两个另类。乾隆则是处处模仿其爷爷、曾爷爷,却处处学得不像。
之前我一个客户,在道儿上混的很成功,有一次喝多了,总结其人生经验时说道:待人以厚道,做事要精明。也就是说,表面上要装得非常实在,涉及自身利益时却要精打细算。皇太极、顺治、康熙,都是如此。
而比起前他爹、他爷爷,康熙则有更高的战略眼光。
因为地缘、民族和皇室教育的原因,清朝前期的皇帝们对北边发生的事情有着极高的兴趣和详尽的信息储备。在康熙朝,康熙获得北方局势变动第一手资料的途径是边关的奏报、跟蒙古人贸易的晋商和西来的传教士。
清廷最早与准部发生官方往来,就是源于巴图尔珲台吉和僧格的进贡,前面说过,这里不再赘述。
而最早让清廷对准部产生特别注意,则是在康熙十六年,也就是1677年开始,此时的准部头领是噶尔丹。
1677年,靖逆将军侯张勇上奏康熙:
“厄鲁特济农(鄂齐尔图汗)等为噶尔丹所败,闻噶尔丹复逞兵未已,或来追我,或趋喀尔喀,俱未可知。臣等窃思噶尔丹乃北厄鲁特(卫拉特)之酋长,兵马众多。如果兴兵,即内地亦宜严饬守汛官兵防护。”康熙答复:
“闻厄鲁特喀尔喀交恶兴戎,虽虚实未确,当遣使评其曲直”;“今厄鲁特喀尔喀使至,其令理藩院明白备檄,交发来使传谕之”。侯张勇上报的情况是,鄂齐尔图汗被噶尔丹击败,噶尔丹有攻击甘肃或喀尔喀的可能,建议康熙调守汛官兵防护。
康熙的答复是,派遣使臣调解,搞清楚了再做决断。
1677年,噶尔丹剿灭鄂齐尔图汗后,将战胜后缴获的战利品送到北京献给康熙。
康熙答复:
“厄鲁特鄂齐尔图车臣汗与噶尔丹台吉向俱进贡,今噶尔丹台吉与鄂齐尔图车臣汗内自相残。噶尔丹台吉攻鄂齐尔图车臣汗以阵获弓矢等物来献,若径收纳,朕心不忍。可止收其常贡之物,以此旨传谕来使。”意思是,鄂齐尔图汗以前跟噶尔丹一起进贡,现在噶尔丹把他杀了,又把这些战利品奉献给我,我怎么忍心收下。告诉噶尔丹使臣,我只收常贡之物,他的战利品不收。
之后,边关奏报,
“回子诺颜和卓、巴颜白克等,以进贡来至边口自相屠害作乱。”意思是维部头领诺颜和卓、巴颜白克以准噶尔的名义前来进贡,结果在边城两方打了起来,死了不少人,扰乱了边境治安。
康熙答复:
“命檄行噶尔丹台吉,此后入贡遣使务令有材识厄鲁特为首。不得仍遣回子。如系厄鲁特,方许放入边口。”意思是告诉噶尔丹,今后进贡只能选择见过世面的卫拉特人,不得再派维族人进贡,只有卫拉特人进贡边境才允许通行。
1677年至1678年,噶尔丹率军入侵青海肃州等地蒙古,诸部进一步被迫跑到清朝辖区;
1678年5月,噶尔丹再次入侵青海地区的卫拉特蒙古诸部;
当年,甘肃报:
“(准噶尔)抢掠男妇子女六十余人,马驼二千九百余匹,并帐房盔甲等物。”康熙答复:
“厄鲁特如远从达布素图瀚海而去,则毋庸置疑。”并嘱托:“噶尔丹虽无起兵声息,应仍檄该将军等不时侦探,加意防守边境。”1679年8月,噶尔丹劫掠青海玉回部地区,使得
“近时入内地行劫者,皆系被噶尔丹击败来奔,贫无所依之人”。此时已是三藩之乱末期,康熙逐渐开始注意西北崛起的这股庞大力量。
1678年,康熙传谕陕甘:
“(对噶尔丹的军事行动)酌量指授而行、毋致生衅”;“探厄鲁特台吉噶尔丹信息、不时以报”;“前赴甘州一带地方侦探消息”。然后康熙评价准部战斗力:
“其所攻取降服者一千二百余城,乃于战斗之国也,喀尔喀焉能抵敌。”通过以上描述,你可以发现,面对西北噶尔丹的迅速扩张,康熙最初的态度是详细摸底,静观其变,不干预、不得罪。
这其中最主要的原因在于,此时三藩之乱尚未平定,1678年吴三桂才死,清廷不能在两个方向上同时开战。同时,噶尔丹虽然有扰边举动,但尚未控制直接威胁清廷的核心区域,即喀尔喀蒙古,所以暂不予理会。
但是,康熙的这种隐忍态度反而助长了噶尔丹的气焰。
1679年,达赖喇嘛册封噶尔丹为“博硕克图汗”,当年,噶尔丹先后给北京和莫斯科致函,告知该事项。莫斯科轻松地表示祝贺,而康熙却很不悦,因为噶尔丹在书信中首次放弃了对清廷的敬称,也就是自称“臣”,而代之以平等口吻,落款为“博硕克图汗”。
在此之前,康熙给蒙古诸部的敕文都自称“大清皇帝”,蒙古文为“qu-qin”,“qu”即为“大皇帝”;清朝前期蒙古人称康熙为“阿木古朗汗”,翻译成汉语为“平静宁和可汗”,即为汉语“康熙”二字的翻译。
也即是说,在蒙古人眼中,康熙也是可汗,而噶尔丹自称博硕克图汗,也就意味着跟康熙平起平坐。在清帝国前期的外交关系中,从来没有平等一说,只要建立外交往来,必须是朝贡关系,喀尔喀蒙古诸部、朝鲜、和硕特汗国等等,都是如此。在道光之前的有清一代,清帝国只承认跟沙俄是平等关系,周边所有国家(无日本)都是朝贡体系中的一员。
所以,噶尔丹的这种举动,自然让康熙很不满。但是不满归不满,康熙并没有立即发作。康熙并不想征服准噶尔,只想保证边境平安和喀尔喀的稳定,喀尔喀的稳定状态是保证北京安全的重要保证。
1682年,康熙平定三蕃之乱,他派遣内大臣与漠南蒙古王公二十四人,往准、喀两地颁发敕书,宣告中原政权的统一。
之所以要告诉他们这件事儿,除了表示国家统一之外,言外之意就是我已经腾出手来了,再不老实就要当心了。
在给准噶尔的敕书中,康熙嘱托噶尔丹:
“尔承此宠赐,当益戴德意,弹心敬顺”。这种语气已经是谆谆教诲、语重心长了,也有勿谓言之不预之意。
1683年,土谢图汗命察珲多尔济命长子噶尔旦多尔济入朝表示感谢。从这可以看出,此时喀尔喀左翼与清廷的关系相当融洽。
但是,噶尔丹并不领情。
1683年,双方的矛盾彻底激化。当年,噶尔丹无视康熙规定的使团人数,一次性派出了3000人前来进贡,沿途“任意放牧牲畜,捆缚平民,抢掠财物”。康熙得知大怒,向准噶尔发布“限贡令”,限其至多遣200人入关。
这一政策,沉重打击了准噶尔的日用经济,之前说过,此时的准噶尔帝国人口已经达到300-400万人,200人前来贸易,能淘换多少东西呢?
康熙试图通过限贡来迫使噶尔丹服软,但并没有起到预想的效果。作为对清帝国的回应,噶尔丹进一步加强了与沙俄的联系,上文也曾说过,这一点是康熙始料未及的。
在1683年这个节点,清、准、俄、喀四方之间已经形成了一个紧密的博弈棋局,从表面上看,准噶尔是占优势的一方,因为他与沙俄结成了表面上的同盟,还在半个喀尔喀有着巨大得影响力,清廷只实际控制着半个喀尔喀,在黑龙江跟沙俄正处在交战边缘。
在这种形势下,康熙决定,西边求稳,即对噶尔丹、喀尔喀蒙古的内讧暂不予理睬,以调停为主,首先解决东北的外患,也就是沙俄扰边的问题。只有先除掉沙俄对清帝国边境的直接威胁,才能以此为筹码同沙俄谈判,才有可能打破俄准联盟,或至少让沙俄保持中立,才能有效孤立准噶尔,才能一举剪除心腹大患。
这就是康熙的打算。
这里,我们要来了解一下雅克萨之战爆发前东北的局势。
在沙俄入侵时,在黑龙江流域生活着达斡尔族、鄂温克族、鄂伦春族等民族,他们没有统一的政权管辖,而是以零散村落的方式分布在于外兴安岭以南精奇里江(今俄罗斯境内吉雅河)河谷与东起牛满江(今俄罗斯境内布列亚河),西至石勒喀河的黑龙江北岸河谷地带,几乎遍布整个黑龙江流域。
当时这些民族被清廷统一称为“索伦部”,“索伦”本是达斡尔人对鄂伦春人的称呼,意为“生活在山林的人”。
其中最大的民族是达斡尔族,他们是契丹人的后裔。根据达斡尔人口口相传的记叙,辽国时期,一支契丹军修边堡,从此便定居下来。这支军队的首领叫萨吉尔迪汉,就是达斡尔的祖先。
根据现在的基因测序,达斡尔族确实与契丹血缘关系较近,但不是最近,根据基因测序,契丹人的直系后裔是喀尔喀蒙古人。
1616年,努尔哈赤称汗,定国号天命。1617年,努尔哈赤北征,征服黑龙江中游萨哈连(萨哈林,满语对黑龙江的称呼)部,自此之后,后金与该地区建立联系,比较大一点的村落会定期向宁古塔进攻皮毛,换取一些生活必需品。皇太极时期,后金还曾派人到此掳掠壮丁,充实后金军队。
需要说明的一点是,在康熙之前,清朝并没有实际控制黑龙江流域,连羁縻统治都算不上。因为统治的两个标志性手段,征税和征兵,清廷在这一地区都没有。
有清一代,在关外的管理机构主要有四个,分别是盛京将军、黑龙江将军、吉林将军、叁姓副都统。
其中盛京就是沈阳,盛京将军统辖范围就是今天的辽宁省中部和东部,也是满人的基本盘,这里就不多介绍了。
统治今天吉林东部和黑龙江东南部的是吉林将军,其前身是宁古塔昂邦章京(汉译总兵),1662年(康熙元年)升格为宁古塔将军,1676年驻地由宁古塔移驻乌拉城(今吉林市),1757年(乾隆二十二年)升格为吉林将军。
统治今天黑龙江地区的是黑龙江将军,1683年(康熙二十二年)设立,驻地齐齐哈尔。
1714年(康熙五十三年)在叁姓(今黑龙江依兰县)设协领一员,统辖范围为今天黑龙江、乌苏里江以东的广大的区域,包括库页岛。1727年(雍正五年)升格为副都统。
而雅克萨之战发生在1685年。也就是说,在雅克萨之战爆发前的大部分时间,清廷在东北地区管辖范围大致包括今天的辽宁和吉林,最北端到黑龙江东南部的宁古塔和松花江流域,并不包括黑龙江流域。而最初设置黑龙江将军的目的,就是为了打雅克萨这一仗。
而清初动辄发配宁古塔,也说明此地为清朝统治的边陲地区,而这个宁古塔,在今天黑龙江省的东南部。换句话说,这里就是当时清廷实际控制的北界。
清朝前期东北地图,注意宁古塔的位置
1650年,哥萨克到达结雅河一地,见到他们农业发达,俄国向他们勒索毛皮税,但他们向顺治纳税,因此拒绝。哥萨克就开始劫掠,他们中的部分部族被迫内迁至嫩江流域。
需要说明的是,俄国人建立的据点,并不仅仅限于雅克萨一地,像乌扎拉村、古坛法村等,都是俄国据点。当时俄国人沿整个黑龙江建立了大大小小十几个据点,据点内多则几百人,少则十几人。大部分据点是抢占当地部族的村落,然后根据村落特点据险修建据点,多为木制,少数为石头堆砌而成。
还需要说明的是,雅克萨之战并不是清廷对俄第一次反击,整个顺治时期,清廷多次派兵剿灭俄国人。
1652年,顺治九年,宁古塔章京海包率500人出击乌扎拉村,击毙俄国人10人,生擒2人,打伤78人;
1658年,顺治十五年,宁古塔都统沙尔瑚达率水师沿松花江进剿,一路拔除俄军据点,拦截俄国船只,共打死、打伤俄国人270人;
1660年,顺治十七年,清军再次自宁古塔进军,攻击俄军占据的乌扎拉村,割取首籍63个,溺死者百余,救出被掳掠妇孺300余人。
在哈巴罗夫入侵黑龙江流域的6年中,共有233名入侵者被清朝军民击毙,占532名入侵者的半数以上,给侵略者以沉重的打击。
所以说,俄国人并不太难打。
那么既然俄国人并不难打,为什么他们仅仅千余人就能控制黑龙江中上游的广大区域几十年,而清廷却毫无办法呢?
首先,清廷在黑龙江地区没有常驻军,这是最主要的问题。所谓常驻军,并不仅仅是一个营地、一支军队那么简单。你要知道,这里是从未开发过的偏远地区,没有府、道、县,也就没有后勤保障机构,也就没有粮饷来源。你派一支军队来,吃的、穿的、枪械、火药怎么供给?
就算是你豁出血本了,每年派人往这儿送。那么问题来了,道路怎么走?谁给你指引?驻军与上级怎么联络?发现敌情求援时驿站在哪里?
所以,在这种没有直接管辖的地方驻军,基本是不可能的。
其次,面对这些组团抢劫团伙,当地渔猎民族基本无还手之力。
你可以想象这么一个场景。几十个成年男子,找十几把猎枪,再加上两三门小土炮,去你们村抢劫,你觉得你们村里能在短时间内有效动员、组织然后抵抗成功吗?
基本不可能。
当时的东北也是这么个情况。比现在的村更麻烦的是,东北的村与村之间间距更大,不同部落可能相聚几百里。要是在现在,这个村被抢,下个村可能会有防备。而在当时,根本没有有效的报信手段。
最后,是俄国人的策略。当时海包写给朝廷的奏折准确描述了沙俄人的打仗方式:
“我进彼退、我退彼进,用兵不已, 边民不安。”除了以上原因,还有一点。你认真看一下就会发现,清廷在顺治朝,是经常出兵剿灭东北俄军的,但是顺治死后,这种进军就停止了。
这是因为顺治死后留下的辅政大臣内阁决策机制。这种集体领导机制贯穿整个明朝,最大的特点就是保守和求稳,到了清朝也是一样。不管是鳌拜还是索尼,对这种边患都是能避就避,能忍就忍。东南主张弃台,东北主张弃守。
因为打赢了没功劳,都被集体稀释了;打输了要背锅,所以就没人爱管。
而康熙亲政后,先是弄鳌拜,再是打三藩,紧接着是评定台湾,一直没功夫管东北,这就让俄国人猖獗了几十年。
现在,康熙打算动手了。
很多人理解的中俄之战,就是单纯的雅克萨之战,这是错误的。准确来说,这是清喀联军对俄军的一场战争,战争范围包含了几乎整个东西伯利亚。
在打仗前,康熙先干了这么几件事儿。
第一件:设黑龙江将军,管辖整个黑龙江中上游。
1683年,康熙二十二年,康熙设黑龙江将军,驻地为齐齐哈尔。行政机构设好了,就开始驻军。
康熙调宁古塔兵1500人驻守黑龙江沿岸的瑷珲、呼玛尔,其中,萨布素在瑷珲筑城,驻军为永戍。至此,清廷算是正式在黑龙江流域有了常驻军事存在。
同时,为了保证长久驻军,康熙下令在江南地区设置驿站、粮站,整修道路,运输军需物资。共设驿站19个,粮库8个,解决了士兵作战的后勤保障问题。
第二件:招抚黑龙江两岸部众。
客观来说,康熙之前的大部分时间里,在黑龙江流域诸多少数民族眼中,沙俄是强盗,清军也好不了多少。努尔哈赤就曾在此大开杀戒,皇太极则是大肆掳掠人口。
康熙决心对俄开战后,于1682年亲自前往辽东巡查。在此期间,他命令郎坦、彭春和萨布素各率兵百余人,化装成当地猎户,分别前往松花江、嫩江、黑龙江上游查访,招抚当地部族,绘制地图,打探情报。
令亲清的索伦诸部头领监视敌情,随时上报,并断绝与沙俄的往来。同时,让他们进行必要的游击战,但作战对象不是俄国人,而是他们在当地的庄稼。凡是俄国人控制范围内的种的粮食,一概能烧就烧。
第三件:联盟喀尔喀蒙古左翼。
1684年,康熙二十三年,康熙派人联络车臣汗,让他禁绝本部落牧民继续同沙俄贸易。同时要求其派兵袭扰沙俄控制的尼布楚地区,阻止尼布楚人继续为黑龙江流域的沙俄据点输送后勤补给。
当年,康熙再派人联络土谢图汗,此时土谢图汗抢了右翼蒙古的不少人口,康熙允诺在之后他主持的调解过程中会偏袒土谢图,让他率本部精兵北上,游弋于贝加尔湖南侧,阻断沙俄本土向黑龙江流域的增兵。
接到康熙命令后,1684年,车臣汗诺颜率一万部队攻入桐金斯克山谷,杀哥萨克百余人,掳妇孺千余人。1685年,土谢图汗派出8000精兵到其牧地北方,准备截击沙俄援军。
以上工作做完,沙俄就基本没有胜利的可能了。
康熙是个典型的谋划型统帅,雅克萨之战的布局将这一点体现的淋漓尽致。
从战略上讲,康熙的布局是兵法里最狠的一招,釜底抽薪。
首先是断了俄国人在黑龙江当地的补给,然后让车臣汗断了俄军从尼布楚方向的补给,再留土谢图汗切断俄军本土增援,三刀齐下,俄国人就算是军神再生也打不赢这场仗了。
即便如此,康熙仍担心部署有不足。
1683年,康熙嘱托郎坦:
“据郎坦等奏,攻罗刹甚易,朕亦以为然。第兵非善事,宜暂停攻取。调乌拉、宁古塔兵千五百人,并制造舰船,发红衣炮”;“倘谋事草率,将益肆猖狂”。也就是说,即使谋划如斯,还是要手下将领准备舰船、大炮,循序而进,稳妥为先。
姜,不一定是老的辣,因为这一年康熙只有29岁。
然后,就是开打。
1683年9月,清廷正式照会在雅克萨等地盘踞的俄军,勒令其撤出清帝国领土,对方未回应。
当年10月,俄军自雅克萨出击,攻击在瑷珲城戍卫的清军,被清军将领萨布素击退。
从10月至12月,萨布素率军水陆两路并进,将沿黑龙江设立的十五个俄军据点全部捣毁,至此,雅克萨成为孤城。
1685年正月,康熙令彭春领兵出击雅克萨,并要求朝鲜提供鸟枪兵200人一同出发。
当年4月,彭春携萨布素率领在瑷珲的3000清兵出发,清军依旧是水陆两路并进,5月22日到达雅克萨城下。
清军共有兵力3000人,火绳枪13支,鸟枪200支,红衣大炮13门;此时雅克萨城内共有俄军450人,火炮(早期加农炮)三门,鸟枪、火绳枪约300支。
此时的雅克萨已经不简简单单是个据点了,而是类似一个城镇,里面有近千名居民,还划分了居民区、贸易集市,甚至还修了一个教堂。在城镇的周围,是用原木为支架建立的夯土墙。
彭春在城下向城内的雅克萨督军托尔布津发出最后通牒,要求他们投降、撤军,托尔布津不予回复。
5月23日,清军开始列阵,在城的东南方向集结水军,在西北方向布置火炮阵地。
5月25日黎明,清军开始炮击俄军城寨。俄军起初认为清军跟达斡尔人一样,是使用大刀、弓箭的冷兵器部队,但是当大炮轰鸣声一响,城内俄军瞬间意识到清军的可怕。在一阵炮轰过后,清军停止了攻击,俄国人迅速登上土墙,打算防御清军进攻。等他们看清楚清军在干嘛,瞬间明白,自己的末日到了,因为清军在点火。
看到此情形,托尔布津迅速派出代表向清军乞降。在受降仪式上,托儿布津发誓不再返回雅克萨,彭春同意其携带武装撤出黑龙江流域。其中,有40余名俄军不愿意返国,被送回北京,康熙将其编入镶黄旗,组成禁卫军,驻守北京东直门,并允许他们娶斩首的罪犯之遗孀,他们的后代自称阿尔巴津人。
俄军撤走后,彭春令清军烧毁雅克萨,然后班师。一部分军队仍然回到瑷珲屯驻,另一部分军队到嫩江屯田,朝鲜兵返国。
俄军在雅克萨被围的事儿,很快传到了莫斯科。当时沙俄实际掌权者为摄政王索菲亚(彼得一世的姐姐),她立刻命令戈洛文(清史称费岳多)带领500名从近卫军中挑选的莫斯科火枪手组成一支武装代表团,出使西伯利亚,以解决雅克萨战役后的中国和俄国的边境争端。根据索非亚的命令,如果中国不接受谈判条件,戈洛文可以不经请示对中国展开军事行动,
在去往远东的过程中,戈洛文又从沙俄西伯利亚当局得到了1400人的火枪手和哥萨克骑兵,使得代表团武装力量超过2000人。
1686年2月5日,沙皇御前大臣戈洛文从莫斯科启程,1687年9月到达外贝加尔湖地区的色楞格斯克,此后驻扎在乌兰乌德。
这支军队的事儿先放一放,回头说说雅克萨。
得知莫斯科已经派出援兵,托儿布津胆子又壮了起来。他又从尼布楚当地搜罗了800余人,带着200余支燧发枪和五门加农炮重返雅克萨筑城。这次托儿布津吸取了上次的教训,着重加强了城墙建设,使用两排原木加夯土结构,中间夹杂石头,更加坚固。同时在城内掘井,储备粮食,打算用对付蒙古人的老套路,凭借坚固的据点跟清军拼持久战。
康熙得知俄国人背信弃义,大怒。1686年,康熙二十五年三月,康熙下令:
“今罗刹复回雅克萨筑城盘踞,若不速行捕剿,势必积粮坚守,图之不易。其令将军萨布素等速修船舰,统领乌喇、宁古塔官兵驰赴黑龙江城。至日酌留盛京兵镇守,止率所部二千人,攻取雅克萨城。”当年7月24日,萨布素率领2000人包围了雅克萨。此时萨布素仍然认为城内的俄军跟上次差不多,只有百余人,仍然使用上次老套路,放炮、点火、攻城。
13门红衣大炮轰了一天,但效果不好。
城里的俄国人已经找到了清军开炮的规律,清军装弹时,他们躲在壕沟里,炮打完了,他们再出来修墙。
萨布素失去了耐心,命令清军攻城,清军开始架云梯,俄国人拼死抵抗。萨布素又拿出老套路,准备引火之物开始放火。城内的哥萨克也急眼了,竟然打开城门冲了出来,砍杀了几个放火的清兵,并冲散了清军攻城部队。
战果上报康熙,康熙并不是太愤怒。说实话,2000人攻800人的坚城,而且对方的火器还占优势,确实不太好打。康熙下令,围而不打,困死俄军。
此后,萨布素率清军在雅克萨附近挖掘战壕,组成营寨防御,并断绝城内水源。经过近5个月的围困,雅克萨城内已经是人间地狱。水源还好,但食物匮乏。之前跟随俄国人一起来的尼布楚人首先遭殃,成为被杀掉、吃掉的对象。不久由于蔬菜短缺,败血症又开始折磨俄军。
当年12年,托儿布津在城墙上巡查时,被一枚炮弹击中,当场被炸死。剩余俄军被迫开城投降,此时826名侵略军只剩下了66人。
除此之外,另一场规模更大的战斗正在贝加尔湖区打响。
在雅克萨激战的同时,康熙得知戈洛文率2000俄军到达乌兰乌德的消息,一旦这支俄军东进,到达雅克萨,然后内外合击,清军必败。
康熙随即命令土谢图汗率军北上,截击沙俄军队。土谢图汗当即令西第什里挑选了三千精锐铠甲兵,攻击乌兰乌德附近的俄军代表团。这支部队在经过布里亚特蒙古时,遭到当地哥萨克和布里亚特人的袭击,被打死300余人,未能及时包围乌兰乌德。西第什里本人则率领土谢图汗部剩余军队驻扎在色楞格斯克周围,实施对俄军的围困。
注意色楞格斯克的位置
土谢图汗这么听话,也不完全是出于对康熙的尊重,因为在不久前,他在康熙的帮助下占了便宜。
1684年,喀尔喀蒙古左、右两翼冲突再起,土谢图汗邀请康熙派出使节作为仲裁人,调解双方矛盾。
1686年8月16日,康熙派出理藩院尚书阿喇尼与达赖喇嘛特使噶尔旦西勒图开始调解,促使喀尔喀两部会于库伦博勒齐尔。
会盟由札萨克图汗沙喇(成衮之子)、哲布尊丹巴之弟西第什里和土谢图汗之子噶尔丹多尔济主持,由阿喇尼、噶尔亶席勒图和哲布尊丹巴任三大札萨克齐。为使得会盟初见成效,受理了500件关于左右两翼属民归属纠纷的案件并做出公正裁决。
在这次会盟中,康熙谕旨喀尔喀左、右翼:
“尽释旧怨,将兄弟人民各归本札萨克,令其和协,照旧安居。”但会盟之后,在康熙的默许下,土谢图汗未守协议交出之前抢夺右翼蒙古的全部人马(实际上只交出一半左右),而右翼蒙古又敢怒不敢言,导致双方矛盾日益加剧,会盟实际上未达到既定效果。
在此之后,右翼蒙古进一步倒向沙俄。
戈洛文看到蒙古人的举动,十分吃惊,因为蒙古人如此有针对性的大规模军事行动,在以往是不多见的。于是他派出了一个信使去联系哲布尊丹巴,并带上了丰厚的礼物,要求蒙古人派出使团,双方和谈。
哲布尊丹巴随即派出了自己的使团。
戈洛文要求蒙古使者解释:“汗王之弟西第什里正集结军队,驻扎在色楞格斯克附近之鄂尔浑河,目的何在?”
使者解释说,他们并“无军事企图”,而只是害怕俄国人进犯。
不过戈洛文并不相信这样的解释,他指责蒙古军队在靠他们如此之近的距离集结,显然是“心怀叵测,意在发动战争”。
戈洛文的看法是不错的,因为西第什里已经派兵将色楞格斯克包围了。
西第什里带领蒙古“七个台吉”的军队分布在色楞格斯克至乌兰乌德一带,蒙古诸王大约集结了八千军队,“并派遣两千名铠甲骑兵、各带两匹马”,将俄国军队重重封锁起来。
1688年1月26日至2月4日,色楞格斯克附近有大批蒙古人集结连营结寨,袭击哥萨克的侦察部队,附近居民的干草和其他储备物资被焚毁殆尽。
由于缺乏重炮,所以蒙古人没有有效的攻坚的手段,只能采取围而不攻的策略。
2月24日,色楞格斯克的俄军出击,攻击正在包围的蒙古军队,但是俄军多为步兵,虽然有火枪上的优势,但是始终不能给予蒙古骑兵有效杀伤,未突破包围。
2月29日夜,蒙古人从三面向色楞格斯克发动进攻,“向城内放射带铜管的火箭,投掷一束束着火的芦苇”,战斗直到黎明。
由于俄军在色楞格斯克经营已久,城防坚固,还有大量的栅栏和炮塔,蒙古人伤亡惨重,未能攻破城池。城内的俄军也多有伤亡,但伤亡更大的是城内的布里亚特平民,他们的帐篷、房屋大量被烧毁。
得知色楞格斯克被围的消息,乌兰乌德方向的俄军出动1500人前去解围,在索梁谷同蒙古军队遭遇。俄军以步兵方阵列阵迎战,蒙古军队在此之前经常跟哥萨克骑兵打交道,对于骑射对冲得心应手,但从来没有打过步兵方阵,缺乏作战经验。
这次蒙古骑兵仍然采取骑兵冲击两翼的战法,遭到线列步枪的排枪射击,伤亡惨重,由于死人过多,山谷被染红,后来俄国人称此地为死亡谷。
这次战役蒙古人死伤千余人,俄国人仅被打死13人。
这场战役是决定性的,导致蒙古人无法继续围困色楞格斯克。但是虽然有所伤亡,蒙古军队的主力并未受损,他们仍然在贝加尔湖南侧地区集结,并不断袭扰俄军自本土方向的补给线,牵制俄军,使得俄军始终无法继续东进,支援雅克萨。
这场战役也从侧面说明了喀尔喀蒙古军队的战斗力与卫拉特蒙古军队的战斗力根本不在同一个档次上,从巴图尔珲台吉时代到噶尔丹,对俄军的战争都是胜多败少。
在1688年4月这个节点,形势是这样的:清军已经将俄军驱逐出雅克萨,在黑龙江流域保有一支2000-3000人的军队,喀尔喀蒙古在尼布楚和贝加尔湖南侧保有一支10000人左右的军队,俄国人在乌兰乌德、尼布楚、色楞格斯克保有一支3000人左右的军队。
戈洛文在色楞格斯克解围后,派人返回莫斯科,提出了两点举措:1、与准噶尔建立正式的同盟;2、要求准噶尔出兵,攻击喀尔喀蒙古。
索菲亚经过慎重的考虑,认为此时同准噶尔结盟会完全与清廷站在对立面,清廷必然死守黑龙江流域,使得沙俄失去谈判的筹码。所以拒绝了戈洛文的第一条建议,但是却将俄蒙、俄清正在黑龙江、尼布楚一带激战的消息通报了噶尔丹。
此时,清帝国、喀尔喀是同盟关系,双方对尼布楚地区的俄军形成包夹之势。按照康熙一贯的打法,下一步就是自黑龙江流域西进,配合喀尔喀蒙古攻击尼布楚,将俄国人彻底赶出东西伯利亚。然后形成一道从贝加尔湖开始,横贯喀尔喀中部的宽大的防御线,用来作为准噶尔和沙俄发动可能的入侵时的战略缓冲带。
所以在尼布楚谈判前,康熙的底线是整个黑龙江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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